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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子门

《花火》:看不见的彼岸世界

2018-12-26 22:18

  回首这段经历北野武这样评价自己:“车祸让我领悟到,命运这种东西不是自己的力量可以左右的,不论什么样的命运在前面等着你,你都只能默默接受。我不想说什么漂亮话,比如’随时随地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产生了随便什么时候死都可以的那种淡然的心情。”

  《花火》这部电影就是对“生死”这个问题进行的一次深刻的探讨。整部电影的核心就隐藏在山田背后的这幅画里面。

  乍一看,画作中只有两个形象怪异的跳舞的人物。其实他们是来源于日本传统神道信仰中的两位重要的神明:左边烟云缭绕的是青神,右边拿舀子的是海神。

  传说青神是“青之岛”的主人,海神则是主宰大海的神明。过去的日本人相信人死后会前往大海深处的一个叫做青之岛的地方,并且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每逢夜幕降临,岛上的洞穴里就会放出金色的光,亡魂们在这里四处游荡,以石缝间的小草、露水为食物。

  从青神与海神的传说里能够看出传统的日本文化对于死亡的认知,认为死亡是一场从此岸世界出发前往彼岸世界的旅途。而这样的观念,也正是山田在海边用手枪自杀的真正原因。

  仔细想想,“海边的自杀”也是北野武系列电影里的一个常见的主题。本质上,这是一个与曾经浑浑噩噩、乌烟瘴气的生活告别的仪式。像是《花火》里的山田,《小奏鸣曲》里面的村川,还有《极恶非道3》里面的大友,这些在浊恶的尘世中摸爬滚打的男子,以同样的方式——在海边用手枪射击自己的脑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如此极端的方式,想必是对于人世间怀着无比深切的厌倦吧。

  从一个更为现实的角度来说,山田先生作为芸芸众生的一员,却经历了异常艰辛、坎坷的人生旅途。他失去了女儿,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工作,并且即将失去自己的妻子。在这个男人万念俱灰的精神世界里,对于死亡的遐想其实就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罢了。这种的想法显然是害了山田,让他失去了继续生活下去的欲望。

  可是想象中的死亡与真实的死亡,毕竟是截然不同的。因为人性中逃避死亡的本能,所以才要赋予死亡非常浪漫的含义。可唯有真正的经历了死亡,才会悲哀的认识到:死亡就是死亡,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直到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刻,山田先生却没有感觉到临近死亡的那种超越性的释然。臆想中的彼岸世界渺无音讯,唯有左轮手枪中的两发子弹横在面前。而这,才是死亡中的最为真实的一部分。

  这幅画面蕴含着的残酷,彰显出了死亡真实的一面:被扯断了翅膀的风筝暗含着山田失落的信念,枪响过后,镜头长久地停留在一望无际的天海交接的尽头处,最后切换到了放风筝的小姑娘呆滞的面庞。在她困惑、木然的表情里,反衬出的是死亡无可置疑的客观性,自蔽性与真实性。可以说这一帧画面已经不再是讨论“害怕死亡”,而是在直言“人类不懂死亡”。这样的场景,如果没有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是拍不出来的。

  真正得到解脱的人是何度先生,这个人物体现出了北野武车祸后心态的转变。何度的心路历程,与山田渐渐迷失的旅程被导演精心安排在了同一条时间线上,在两个人物的平行叙事中,有三个相互重合的重要的节点:

  当山田先生与妻子开始了去雪国的旅途,何度先生也在安静的小房间里创作了一幅在海边眺望彼岸的作品。对于这两个人物来说,这都是“寻找彼岸”的尝试的开始。

  镜头从观看烟花的山田夫妇切换到了何度先生绘制的全家人欣赏烟花的作品,是山田、何度两个人物相互重合的第二个节点。如果说在山田的眼睛里夜空中的烟花象征着幸福的转瞬即逝,对于家庭生活的依依不舍,那么从何度先生绘画的作品中,却能发现他对自己失去的东西进行了深层次的思考,这一点从三幅思考家庭关系的画作里便能体现:

  第三幅画,在海边巨浪的画作中,他反思着人世间的无常,家庭成员关系的脆弱(通过电影的剧情我们已经知道,他的女儿与妻子在得知他终身残疾之后离他而去)。

  何度先生就这样审视着自己的过去,渐渐的以放下了对于家庭的执念。而山田先生,则是因为对于爱妻的不舍,渐渐的迷失,渐渐的走上歧途。

  当何度先生画了一个跪坐在樱花树下即将用刀自尽的人,山田先生的太太也决心与自己的丈夫永远告别,从此往后独自居住在旅馆里直到生命的结束。

  樱花是一种花期很短的花。盛开的时刻花团锦簇,热烈壮美。却只需一阵风吹来,便同雪片般静静飘落。樱花的凋零之美,暗合了日本人看待人生的独特角度,他们相信美好的事物是短暂的、稍纵即逝的。比起盛开的樱花,风中飘舞的花瓣,更为使人感动,那是无常之美的一种体现。

  两幅画作中的樱花所传达出的信息就是终结。暗示着山田、何度即将要以各自的方式来告别这个世界。

  山田杀死了纠缠他的黑社会,昭示着他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何度把红色的颜料泼在了最后的一幅作品上,是因为从此往后不再需要画画了,他已经是一个得到了解脱的人。

  注意此时榻榻米上对三个丑陋的玩偶的特写,这就是何度先生眼里曾经的家庭的形象。玩偶是用纸做成的,如果抓在手里想必也是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吧。就像是已经失去的、无足轻重的家庭,不论是曾经的满心欢喜、浓情蜜意,还是残疾之后被抛弃的愤懑、无助、绝望。在此时的何度先生的眼里,恐怕早已化作了一缕轻飘飘的过眼云烟。

  看着山田一意孤行,要将曾经的温情继续下去,甚至不惜与其一同毁灭。这份痴情也难免让观众感到悲哀,然而何尝又不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懦弱呢?烟花的美丽就在于它转瞬即逝的绽放,人生的诗情也莫过于岁月流逝间的那种茫然无助的感觉吧,山田夫妇的经历让我们看到了过于美好的感情是如何让人陷入沉沦。而笔者倒觉得,山田的故事也流露出了北野武对于妻子的复杂的感情。

  “就像《坏孩子的天空》对自己而言,是一种自我恢复一样,《花火》就是对自己的女人、对恋人们表达的歉意。可以说早就有了抱着赴死的准备吧,甚至去做强盗也无妨。妻子的话……要是死了才好呢。老婆管她怎样都无所谓。只是没有那么早死啊。在拍这部电影的同时,自己组织了老婆大人猝死协会。‘再没有像俺一样不中用的家伙了,还算是有些积蓄,只要老婆死了的话,就可以全部拿出来用了’。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就死的。自己运气不好啊。……真没了话也不成啊。俺可是一点都离不开老婆啊!”

  所以说 ,如果人生成为了一个逐渐放下的过程,彼岸世界也就会近在眼前,因为它原本就潜藏在我们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